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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与陈语微认识已有两年,起初是一起吃过一顿饭,后来我去家里找她,第三回见面我们已经睡进同一床被里——进展确实有些快,但女生的友谊向来痛快,天一亮,赤裸相见的一对闺蜜就这么诞生了。 其实这样说也不严谨,因为赤裸相见的只有我,没有她。实际上,她根本看不见我,甚至从来不知道我长什么模样,倒不是灵异事件,只是单纯的字面意思——她没有见到我的能力。 1 陈语微是个视力障碍者。 第一次和她碰面时我就知道这点,所以早早揣了一个刻板印象——戴墨镜执盲杖的盲女,镜片下藏一束凝滞的眼神,出自她好看却无彩的瞳仁里,踟蹰的脚步从盲杖底端乒乒乓乓地敲打出来,人未到声先到。 结果陈语微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了,极其安静的,没有一丝额外的响动,把我吓了一跳。 她先我一步,向一处无人的空白提问:“您是今天采访的记者吗?”这是我第一次与视力障碍者交流,缺乏经验,我点着头回应,可她看不到,脖子还向那处空白抻着要答案。 我后知后觉,才补上一句有声的回应:“对,是我,您是陈语微吗?”她循着我的声音找对了方位,脸庞转向我,我瞧见她没戴墨镜,嘴角含笑,眼角也向斜上一处空气笑望着,好像我正漂浮在半空。 “是我,我来晚了,您等久了吧?”陈语微伸出双手,十根指头灵动地向四周探,摸索着向我挪步子,我赶紧起身,也伸出我的十根手指与她的相接,把她引向我身边:“来,这里有沙发,来坐这里。” “谢谢您,这里我很熟,让我自己来,没关系的。” 果然,她脚尖刚踢到沙发的边沿,立即把腰深深弯折,灵巧的手指迅速探到低矮的坐垫,手掌抓定,带动身体一翻转顺势落座在沙发上,再一拽背后的双肩包至胸前,从中掏出一只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 这一串连续的意料之外太令我好奇了。这个盲女与我的想象相去甚远——她不戴墨镜,没有故意隐藏自己的缺陷,双手空空不执盲杖,抛掉了盲人的又一个标志;她似乎经常来这家餐厅,清楚布局和陈设;她还会用手机,不是那种只能通话、发信息的专用机,而是正常的、与我同样品牌的智能机,甚至比我的还新一代。 一时间,我这个采访的人倒不知该先抛出哪个问题了,索性不问,盯着陈语微看了半分钟。她很忙,手机里传出AI语调的女声,几秒内可以唧唧呱呱倾倒出百十个字,语速极快,像磁带在录音机里卷带时那种滑稽的声音挤压,听不清内容。我以为她会再播放一遍,可她立即做出反应,她把手机贴在左耳畔,脸向右扭,右手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动、选定。( 长锦小说 分享 )https://www.changjin.org/ 移动端https://m.changjin.org/ 我脱口而出:“不好意思啊,我有点好奇,你的手机装了什么特殊的软件吗?” AI女声还在唧唧呱呱地倒,等声音停止时陈语微快速抬起头,向我的方位应了一句:“没有,我开了‘旁白’。”话毕,又让手机对着她唧唧呱呱。 我并没听懂,再追问下去倒显得不识趣了,索性发挥一下“明眼人”的优势,向她的手机屏幕瞥了一眼,这一眼看完,又吓了一跳——她正在跟人聊微信,屏幕上是有来有往的大段文字。 一个看不见的人怎么看对方发来的文字?又怎么给对方回复文字?我越来越好奇了。陈语微却先开口,她接着刚才的话题说:“你手机里也有。” “有什么?” “‘旁白’,你也能开。” “哦,我也能吗?那我试试。” 陈语微被我的认真逗笑了:“你不用开,你看得见,没必要开,我就是告诉你这个功能你的手机也有。” 她话讲得稀松平常,可我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,再开口时小心翼翼地:“这个‘旁白’好用吗?” 陈语微又从唧唧呱呱的声音里抬起头回答:“好用,我看不见,只能打开‘旁白’听屏幕上的文字信息,像现在,我正听别人给我发的微信。” “‘听’微信?就是刚才那些吗?你能听懂?”那种卷带一样的语速在正常人的听力范围内?我不相信。 她却坚定:“你也能。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又补上一句:“一开始都听不懂,只能多练,没办法,要用手机工作呀。” “用手机工作?” “对啊,我现在就回复工作微信呢,抱歉能再等我几分钟吗?” 我突然觉得今天的采访会格外精彩。眼前这个姑娘的每一个举动都超出预期,不断冲击我对视力障碍者的基础认知。见她之前,我从没想过一个视障者能像大多数人一样使用智能手机,甚至用手机工作,也没想过她会独自一人赴约,并且从容淡定。
后来与陈语微接触多了我才知道,那一刻的震惊并不算什么。往后的日子,我们先后见过六次面,每一次她都向我展示出一个盲女的无限可能——远离家人北漂,独自租住在小公寓里,在互联网公司上班,去全国各地演出,独自去医院做手术,甚至独自完成卖房、买房、装修等一系列人生大事。 这些对一个明眼人也算不上容易的事,她一件件都办妥了,她彻底扭转了我的认知,也一次次突破了自己的人生上限。 她曾对我说过,要是十年前,像她这样的视障者独自一人北漂,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事,但现在她能以接近正常人的方式在北京独立生活。我问她是什么变了,她说,是生活方式变了。 “以前出门必须带盲杖,没盲杖寸步难行,现在不一样了,有时盲杖放在包里一天也用不上,但手机会寸步不离。”她用手机打车、查地图,安心地去每一个未知的地方。 在手机背后的庞大数字世界里,没人能轻易发现她的天生缺陷,她可以与明眼人一样,享受同等的尊严和便利,可以在城市里过上自食其力的舒适生活,可以勇敢地走出门,可以有不带盲杖的底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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